「讀博會讀到退學嗎?」「會的。」

作者:Moon 时间:2019-03-30 13:58:06 標籤: 分類:

博士退學是一件挺正常的事,我就見過好幾起。我在廣州中大念的碩士,入學不久,同實驗室一個師兄就退學了。說是因為學校的某門必修課考試掛了,按規矩得退學。我倒覺得,很可能是因為他不喜歡自己的方向,而且實驗室沒條件開展他被委派的那個課題。退學後他就去了深圳工作。一年多後又一個博士師兄退了學。都念到第三年了,我導師勸他寫篇文章,答辯拿了學位再走,他還是不拿學位就退了。工作幾年後,報考了法律系的博士。

等我在CUHK博士入學時,又聽說之前有個師兄從我導師門下退學,他嫌實驗試劑有毒,整天說有味道,身體不舒服,據說他休學一段時間後就不再來學校了。導師建議他轉成碩士,拿MPhil學位再走,他不干。聽說他去了德國某個大學換了個方向繼續念博士。跟我一屆的同學中,剛入學幾個月,就有個學生退學了,一年後又有個同學轉成了MPhil。低我一級的學生中,同一個實驗室,一個師弟說自己不能勝任博士課題的研究(他的官方說辭)轉成了MPhil,答辯後去美國念CS的碩士。一個師妹,還是Hong Kong PhD fellowship,趁着老闆退休,也專了MPhil,也去了美國念計算機專業的碩士。

我自己的經歷,就聽過一個退學,看着三個退學,三個轉碩士。所以博士退學並沒有那麼驚世駭俗。雖然沒有具體的數據顯示博士的退學率是多少,但一般認為有40%-50%念博士的人最終沒拿博士學位。

每個人退學或轉碩士的原因不盡相同,或是不喜歡自己的課題,或是堅持自己的理念,或是覺得方向不對口畢業後難找工作。我自己就念了個凝聚態物理的碩士,課題進展不順,對科研灰心喪氣,這個坑爹的專業又找不到滿意的工作。本不打算申PhD了,又不想傷我導師的心,他一直覺得我適合搞學術,即便當時我啥也沒做出來。於是申請了一個電子工程方向的PhD,一方面算是給我導師一個交代,另一方打算換個方向,刷回我本科微電子方向,好找工作。

我就意識到,博士跟碩士、本科不同,找工作的時候,本科生可以拿着自己名校的畢業證,大殺四方,但博士很不同,講究專業對口。念到博士,公司給博士的工資,就期望你是某個領域的專家。不排除大公司有人才儲備計劃,喜歡不同學科博士互相啟發。但一般而言,大部分公司可能更願意招專業方向對口的博士。

我自己的經驗,念博士,第一挑方向,第二挑導師,第三挑學校。我現在的導師對我這種想法表示不屑,她從來理解不了,為什麼我們會擔心找不到工作?她總說,我們要把自己打造成一個package。博士畢業,意味着各種能力都得到了培養,公司招你就不是要一個合格的螺絲釘,而是要你的創造力。我不信她這套東西?她的意思是,只要你是個人才,念什麼專業都一樣。她自己清華本科,劍橋博士,MIT博後,自然是個人才,還找到了CUHK的教職。她的思路大概就是,幹什麼事,只要做到世界一流,就能吃得開。

這顯然是對的,連打籃球打到姚明那個水平也是吃香喝辣的,寫代碼寫到比爾蓋茨那個水平,退學依然是首富,科技與人文做到喬布斯那水平,退學依然改變世界。按她的說法,雖然專業不對口,但是博士訓練是一個全方位的能力訓練,畢業之後是一個package,幹什麼都可以。但是她故意忽略了,專業對口的人,也是全方位能力訓練,也是一個package,難道專業對口竟然成為了他們的競爭劣勢?我猜她的想法是,雖然專業不對口比不過專業對口的,但也不要被自己博士課題的方向限制住了,至少是比得過本科生的?但是,她好像忽略了博士生為完成學位所投入的情感、社交和金錢成本,2014年,超過三分之一的博士學位獲得者表示自己畢業時沒有找到穩定的工作。至於博士生,發展後頸十足,也許,但還是迴避了專業對口這個問題。最近實驗室一個即將畢業的博士考慮華為的一個職位,導師卻表示,那個職位跟她學生博士研究的方向不一樣,可能會有點吃力。我就不予置評了。

除了方向不對口,每個人有各自的情況,把退學當成換工作容易接受點。跟一個同學討論過,她說換工作簡單,很多人都這麼做過,但是博士退學卻不同,很少人這麼做;而且一次博士退學,後續很難再申請博士了。博士做的課題要求有原創性,別人沒做過,沒有這種敢為天下先的精神就做不好博士課題,不適合讀博士。然而,沒有這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心,就做不出退學的決定。那很可能就是拖着,自己心裏難受,在某些環境下,一直熬到博士畢業,也不是不可以。其次,退學後再次申請博士,難不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同學這麼做成過。

退學除了要面對一些很具體的問題之外,首先要對付的是自己的心理問題。博士退學,僅僅意味着自己不適合做這個方向的研究,或者不適合讀博士,換個課題再讀,或者再也不碰科研了,這根本不影響你對自己的判斷,不讀博士,依然是個正直的人,是個人才。

楊振寧本打算念實驗物理,結果哪裏有他哪裏就有實驗事故,哪裏發出實驗器皿破碎的聲音哪裏就有他的身影,還好他被勸退了,改行念理論物理,才有了他今天的成就。楊振寧的學術成就超越了費曼,他一生夠得上諾貝爾獎的成就就有三個,物理學界公認,如果把過去得過諾貝爾獎的人再篩選一次,選出10%的人重新發獎,楊振寧仍在其中。他的Yang-Mills理論的成果導致了後續7個諾貝爾物理獎的誕生。楊振寧的兩個方程也是數學界的研究重點,曾經誕生了6個菲爾茲獎。即便是如此大牛,依然做不好實驗,我等小輩,也可以安心了。

如果參加馬拉松中途跑不下去,退出跑道,你不會覺得自己是渣渣,為什麼博士退學會動搖對自己的判斷呢?如果讀一本書半途而廢,實施一個新年計劃不了了之,寫一篇千字文抓破頭皮,依然不不影響自己作為一個正直的人、一個人才而存在,那麼博士退學也不會影響對自己的判斷。除非太過自戀,覺得自己是神人,做什麼都只能成功絕不會失敗。

還要面對的是親人朋友的眼光。在旁人看來,似乎念博士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他們那羨慕的眼神會害死人,這叫殺君馬者道旁兒,是捧殺。現代社會,從事科研工作已經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看看每年發的paper,就知道知識產生已經進入工業化批量生產的時代,沒什麼高大上可言,就是一份工作而已。之所以還要宣揚科研的了不起,是因為搞科研太窮,沒錢就得給些虛名。總要給博士生頭上掛個胡蘿蔔,不然怎麼鼓勵他們拉磨呢?

還有個問題是,如何面對未來僱主。有人覺得博士退學,是沒有意志力的表現,找工作很難解釋清楚。若面試的時候被問到,可以說,「我覺得自己無法勝任這個課題的研究,消耗大量資源,卻無法做出令導師滿意的成果。每每想到這裏,就覺得對不起導師,自己也過的不開心。我要感謝導師給了我嘗試這個課題的機會,也感激導師能理解我心中的愧疚,同意我退學。還好我做了完整的交接手續,沒有給導師造成太多損失,希望後續的學弟學妹能做出好成果。」若是面試官問,「你做不好自己研究,怎麼有信心做得好這份工作呢?」那得依情況而定,講清楚自己課題跟所找工作的區別,解釋自己科研過程中培養了哪些能力,剛好適合當前這個工作……還可以把退學當成是一件很有勇氣的事……這些都是話術問題,簡單。

雖然我沒打算退學,但我的確認真思考過關於退學的各種問題。做任何事,我習慣優先考慮安全問題。分析下來,無論從已有的例子,還是從思辨上,從概率上講,退學都似乎不會讓我慘死,這個社會還挺安全的。

來源:中國碩博英才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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